愧怍
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不幸者的愧怍
——杨绛
我的关注列表里有一位up叫十七岁歌手想打中单,起因是他会分享各种德国以及欧洲的留学日常,偶尔整个小活。 但渐渐地,他从路边随机采访变成约特定的人或粉丝,去了解某个地方或某种身份的生活,直到今年3月份,他去朝鲜和韩国旅行达到顶峰,针对这个争议性极强的国家,他制作了几期总时长约6小时的视频,从不同人的视角,揭开朝鲜的神秘面纱。
上个月,他发了一期台湾的视频,我本以为他像往常一样靠着境内的人们对这些鲜有机会接触地域的好奇来吸引目光。 但这周连更的两期视频证明我错了,一期采访台湾老兵,一期介绍河南农村,从空间上的稀缺性,转向人文深度。
两期视频看的都很难受,不仅关怀题材本身,出境的人们也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台湾老兵那期,两位主要人物,一位来自衡阳,一位来自凤阳,前者是我一位好友的家乡,后者离我的家乡很近,他未改的乡音夹杂在普通话中,对于同样讲着江淮官话的我格外刺耳。 河南农村那期,商丘也离我的家乡不甚远,本就条件相似,加上我也在农村长大,特别是那位律师提到的家里长辈去世后几家人便不再每年春节相聚,也是近些年刚刚在自己身上上演。
老兵的一生:
懵懂、热血的少年时期便生逢家仇国难,或是被抓壮丁、或是投笔从戎响应“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的号召,参军入伍,投身抗日。 生死一瞬的战场上,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 熬到抗战胜利,转眼又是内战,打跑了日本人,却中国人打中国人。 胜负将分之时,又被带去台湾,守金门,终于在耗尽青春,得以离开军队重启生活。
但他能去做什么呢?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作为外来者被本省人排挤,自己的家乡在海峡对岸,望眼欲穿,杳无音讯,一生不知何时能归。 飘零一生,只盼叶落归根。
视频的结尾,那位伯伯在大陆回乡探望行程结束后,在回宝岛的航班起飞之时,离开了世界。 弹幕飘来,他回来了就不想走了。 我想,他的执念得以实现,便不再痛苦地抗争着留在尘世,离开这个伤害他不知多少次的世界,含笑九泉之下。
在河南农村:
学生们朝五晚十,被异化的应试教育折磨着,老师和家长告诉他们,好好学习,考上好学校,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在屏幕的另一端,我作为高考教育的既得利益者,却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勤奋是无用的。 我并不是在谈论勤能不能补拙的问题,他们可能很聪明,比我聪明得多,而且也比我付出了更多的辛劳,但他们接受的教育条件不足以让他们成长成才,就像发达国家工人的绝对收入比中国和韩国的工人更多,并不是因为他们更勤奋,而是他们的国家压榨剥削着全世界。 说得暴论一些,好学校与好人生之间,在此种背景下,是相关性而非因果性,而这个相关性能够成立,正是教育条件的差异对应了其他的差异。
他们于我并不陌生,我在家乡,在暑假去西藏旅行,在北京大街小巷的电动车上与制服之下,都见过他们。 是他们在生活中每月为两三千元工资的挣扎,才让我每个月“不劳而获”地领到差不多的津贴成为可能,我的手上,也沾染着他们的汗血。 这样的现状存在,是社会制度觉得这笔钱投资在我身上能得到更多的回报,这是理性的选择,但这并不使其本身变得合理。
我看到视频里郑州的那位女生,每顿吃着大几十元的外卖、能够因为喜欢打台球而每月花上几千元同时还抱怨着薪水不高时十分震惊,我这种不劳而获的人尚且舍不得这么花,她又为何如此轻易地拿出自己辛苦打拼来的微薄薪水呢? 或许其根源正是在我的不劳而获上,正因如此,我无需迫切地对自己的精力再生产,不需要一些事物吊着自己才能生出明天继续工作的动力与勇气。
我无法苛责他们什么,他们接受的教育水平,以及被生活毒打后残余的仅有空暇,不足以让他们有足够的思考和涉猎认清社会现实,而是被各式各样的奶头乐与消费主义填满。 民间有句俗话叫“被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来形容一个人容易上当受骗,在某种意义上,除了数钱,他们还在给别人送钱。
上面的桥段,稍微读过些马列著作的人可能都觉得熟悉,我是不想评论些什么,只是哀叹即便我们有着理论的预见与良好的愿景,却依旧对这样的现实无能为力。
看完视频,心中一阵说不出的难受,眼眶久违地湿了。 循着那份感觉,我想起了初中的杨绛先生的课文《老王》,结尾那句话一直萦绕在我心中,因为我一直没能理解。 把课文翻出来重又读了一遍,字字诛心,“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不幸者的愧怍”。
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做些什么。让他们能过上好的生活,过上他们应得的生活。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鲁迅